北京时间6月15日，德国国家队即将在本届世界杯迎来首个对手库拉索。作为“足球的语言（Language of Soccer）”世界杯系列报道的一部分，The Athletic也在本届赛事前采访了德国球迷。德国球迷们表示，对于德国队的支持已经成为一种习惯，难以分割。Völlig losgelöst——彻底脱离束缚“因为历史的原因，在德国，爱国主义一直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话题。当我还小的时候，几乎很少看到德国国旗，至少在2006年世界杯之前是这样。”托马斯（应本人要求未公开全名）这样说道。他坦言，德国如今的政治环境仍然充满分歧，就连他的家庭内部，对很多问题也有不同看法。但即便如此，国家团结的力量依然让他着迷。“2006年世界杯时，我可能还太年轻，无法真正理解那种感觉。我那时还是个青少年，也没有太多参照。但我记得，德国的颜色突然无处不在。四分之一决赛点球大战击败阿根廷后，我走上街头，看见很多汽车开过，车窗上都插着小小的德国国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傻——身为德国人竟然是一件很酷的事。”20年时间转瞬即逝。德国队自2014年夺得世界杯冠军后，再也没有捧起大力神杯。随后的两届世界杯，他们都耻辱性地止步小组赛。与此同时，各种政治争议和场外风波也让德国国家队与公众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复杂。直到2024年本土欧洲杯，德国队闯入八强，并在与最终冠军西班牙的比赛中苦战至加时赛才以1比2惜败，这才在很大程度上修复了双方的关系。但即便如此，德国球迷究竟拥有怎样统一的身份认同，依然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目前在美国生活的德国留学生球迷组织“Across The Pitch”主席马尔特-托本告诉《The Athletic》：“作为国家队球迷，我们其实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助威歌曲。很多歌曲都是从俱乐部那里借来的。不像英格兰有《Three Lions（It's Coming Home）》那样全民皆知的作品，我们没有类似的东西。”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Three Lions》反而曾经在德国大受欢迎。这首由英国喜剧演员大卫-巴迪尔和弗兰克-斯金纳为1996年欧洲杯创作的歌曲，在德国夺冠后意外走红。当时德国队在半决赛通过点球大战淘汰东道主英格兰，并最终夺冠。奖杯回到了德国，而《Three Lions》似乎也一起被带了回来。球队回国后在法兰克福市政厅阳台举行庆祝活动，队长克林斯曼甚至带领楼下数千名球迷一起高唱这首原本属于英格兰的歌曲。随后几周，《Three Lions》竟然冲上德国音乐排行榜第16位。到了1996年底，巴迪尔和斯金纳甚至被邀请到德国电视台表演这首歌。虽然如今《Three Lions》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流行，但在德国球场上依然偶尔能够听到它。这也体现出德国足球文化中一个经常被外界忽视的特点——幽默感。如今，真正将德国球迷团结在一起的，是另一首歌曲：《Major Tom（Völlig losgelöst）》这首由彼得-席林于1983年创作的经典歌曲，早已深深植根于德国流行文化。2024年，在球迷请愿推动下，它正式成为德国国家队的进球庆祝歌曲（Torhymne），从那以后几乎成为德国比赛的固定背景音乐。为什么它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即使德国球迷自己，也很难完全解释。马尔特回忆说：“2024年欧洲杯期间，我现场观看了德国对苏格兰、丹麦和西班牙的比赛。我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就是这首歌。尤其是输给西班牙之后。那场比赛太戏剧化了，我们第89分钟绝平，把比赛拖入加时，但最终在第119分钟被绝杀。赛后太阳缓缓落下，《Major Tom》响起，它给那段回忆增添了特别美好的色彩。”另一位球迷组织成员马文·库尔斯则认为，这首歌之所以能够成为全民共鸣的象征，是因为它跨越了年龄层。“我不知道它具体有多老，但它真的非常老了。正因为如此，每个德国人都认识它、喜欢它。它已经变得极其受欢迎。”同样来自该组织的海伦对此深表认同。今年夏天，她也将跟随德国队征战北美世界杯。德国将在小组赛中先后对阵库拉索、科特迪瓦和厄瓜多尔。她说：“正因为这首歌历史悠久，我知道它，我父母知道它，我祖父母也知道它。它属于所有德国人，所以才能成功。而且歌词充满激情和兴奋感，人们会自然地把它和成功联系起来。此外，它在社交媒体上的爆红，还要归功于一个萨克斯演奏者。”那个人叫安德烈-施努拉。2024年欧洲杯前不久，他刚刚失业。于是他穿上印有德国传奇前锋鲁迪-沃勒尔名字的老款球衣，戴上墨镜，拿起萨克斯，在欧洲杯期间穿梭于德国各座城市，为球迷们演奏《Major Tom》。很快，他从一个普通音乐老师变成全国知名人物。到了德国队最后一场小组赛时，他已经成为德国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数百名球迷将他高高举起，他在全国各地的球迷广场演奏。在德国与西班牙的欧洲杯四分之一决赛前，他甚至和彼得·席林同台演出，在斯图加特现场吹奏《Major Tom》。歌曲最经典的一段歌词是：“然后他起飞了，彻底脱离束缚，离开地球，宇宙飞船在太空中完全失去了重力。”欧洲杯结束后，施努拉进行了全国巡演。如今虽然他已经“退出公众生活”，但他标志性的墨镜仍被收藏在多特蒙德德国足球博物馆中。事实上，在2024年欧洲杯之前，德国社会一直渴望重新找回2006年世界杯时那种特殊氛围。国旗遍布街头。人们大胆表达爱国情感。整个国家沉浸在共同的快乐之中。这种被称为“夏日童话（Sommermärchen）”的情绪，至今仍被许多德国人怀念。施努拉、《Major Tom》以及那种久违的欢乐与团结之所以能够迅速走红，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德国人太渴望重新拥有这种感觉。海伦说道：“我最喜欢世界杯和欧洲杯的一点，就是那种瞬间席卷整个德国的团结感。无论社会上有什么问题，无论政治环境如何，大家都会走到一起。在那一个月里，我们终于可以毫无顾虑地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平时几乎看不到的国旗会突然出现在每一个角落。有时候我会觉得遗憾，在德国公开表达爱国情感仍会让人感到不自在。我理解原因，但这里依然是我的国家，也是我们热爱的国家队。我想，我最期待的时刻之一，就是第一次在现场与所有人一起高唱德国国歌。”有趣的是，《Völlig losgelöst》直译其实是“彻底脱离束缚”。《Major Tom》的歌词讲述的是一名宇航员主动远离地球和人类社会，独自漂浮在无边宇宙中的故事。如果把它理解为德国球迷群体的写照——一个曾经彼此疏离、如今重新寻找归属感的群体——或许会显得有些过度解读。但这样的巧合依然耐人寻味。2026年世界杯，德国人正再次团结在一起。伴随着一首诞生于43年前、讲述孤独与漂泊的电子流行歌曲，他们正共同踏上新的世界杯征程。